“这墓志把自己家族谱写‘串’了。”7月3日,丝绸之路考古合作研究中心(西北大学)副教授徐弛介绍,他刚在《考古与文物》上发表了一篇关于唐《安氏墓志》的考释文章。
《安氏墓志》志石拓片
故事得从1995年陕西咸阳出土的一方墓志说起,志主安氏,身份显赫——她是唐朝册封的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怀道的妻子,封号“瀚海国夫人”,这块墓志是她去世后埋进墓里的,按理说是第一手资料。墓志上清清楚楚刻着安氏的家世:曾祖叫安朏,祖父叫安忠臣,父亲叫安辅国,一共三代人。
但徐弛拿来另一块更早的碑文一对照,发现问题了。这块碑叫《唐维州刺史安侯神道碑》,是安氏父亲安附国(墓志里写成“安辅国”)去世后立的,上面写:安附国的父亲叫安朏汗,父子俩贞观四年一起从漠北投唐,压根没提“安忠臣”这个人。同一家人,墓志说有“安拙—安忠臣—安辅国”三代,碑文却说只有“安拙汗—安附国”两代,到底谁对?
徐弛的结论是:墓志写错了。他考证出“安忠臣”其实就是安朏汗的汉名,也就是说,安拙和安忠臣是同一个人,墓志把人家父子俩硬生生拆成了祖孙三代,凭空多出一代人。那为什么要这么改?徐弛发现墓志上安氏的终年有改刻痕迹,从“五十四”改成了“五十九”——安氏是安附国年过六旬才生的第十一个女儿,后人可能觉得父女年龄差太大“不太体面”,就把安氏的出生年份往前推了五年,顺带着把家世也“调整”了一下。
按徐弛的考证,正确的谱系是:安朏汗(即安忠臣)、安附国(即安辅国)、安氏,安氏不是安附国的孙女,而是他的女儿。
安氏家族本是粟特人,祖上迁徙至漠北草原,到了安氏兄长安思恭这一代,名字完全汉化,还当上了六胡州鲁州的刺史,安氏本人嫁给西突厥可汗,女儿又被册为交河公主、和亲突骑施。
“唐朝的‘唐人’从来不是血统概念,是文化认同和政治站队。”徐弛介绍,安家几代人忠于唐朝、主动汉化、与皇室联姻,被官方认定为“唐人”。具体来说,唐朝对从胡人转为百姓的条件有着明确规定。《唐六典》记载:“凡内附后所生子,即同百姓,不得为蕃户也。”内附胡人就是来唐的外国人,第一代内附胡人仍称“蕃户”,一般保留部落组织,由酋长统领,税役比唐朝普通百姓轻;而他们的后代则编入普通户籍,和普通唐朝老百姓一样,老老实实交粮交布服劳役。因此不仅是安氏这种高等级胡人,所有内附唐朝后出生的胡人后代,都被视作真正的唐人。
“安氏夫妇墓中出土了只有皇族或特批功臣才能使用的石椁,表明在唐玄宗眼里,这一家子早就是自己人了。”徐弛如是说。
文/西安报业全媒体记者 张潇 图/受访者提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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